ChinaTalk 分析中國商務部 AI 出口管制草案對中國 AI 的影響
MOFCOM's New Rules and the Future of Chinese AI
中國商務部(MOFCOM)與科技部(MOST)提出擴大技術出口管制目錄的草案,ChinaTalk 分析其中 AI 條款對中國 AI 開放模式與海外服務的影響。草案擬對達到 ≥10^26 FLOPs、≥2T parameters 或「全球領先水平」的大模型核心技術實施出口許可管制,也涵蓋芯片設計、智能體、訓練數據及網絡安全能力。
文章把模型、芯片與智能體等出口管制條款放在知識產權和國家安全脈絡中解讀,梳理草案可能如何改變中國 AI 技術對外開放與服務安排。
到目前為止,在 AI 競賽中,開放一直是中國的秘訣。作為快速追趕前沿的後進者,中國 AI 公司透過公開模型權重和架構贏得信任。即使以收入為代價,它們仍打入全球市場、建立品牌知名度,並與美國實驗室展開真正具競爭力的較量。
上週,中國商務部(MOFCOM)和科學技術部(MOST)共同提議擴大中國的出口管制技術目錄,擬議規例大多針對中國 AI 產業的部分領域。監管部門會用一個月時間就草案徵求意見,之後才會決定是否立法;不過,單從公告目前的版本,我們已能讀出不少訊息。
北京是否想阻擋開放模型的浪潮?商務部為何在此時制定這些規則?這又反映中國政府如何權衡 AI 帶來的風險與增長?
為了弄清楚箇中原因,我們花了三日細讀草案,讓你不用自己看!
接下來會談到:
這些規則如何形成,以及這份草案已如何影響中國 AI 產業;
擬議規則對前沿模型、晶片設計、記憶體、網絡安全、AI 內容偵測,甚至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有何影響;
究竟由誰決定哪些出口許可證獲批,以及省級和中央部門之間的權力平衡;
這些規則反映北京對 AI 發展有何期望。
今天我們只聚焦 AI 相關規例;至於其他內容——由這份公告擬議對光伏電池和基因療法的限制,到近期其他有關港口挖泥船和隧道掘進機的公告——我們正籌備另一篇文章,逐一探討!訂閱以免錯過:
規則的形成之路
自 2001 年起,商務部定期修訂《禁止出口或限制出口技術目錄》 中國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術目錄。近年來,這份目錄基本上列出那些讓中國憑藉在全球生產中的主導地位,得以牽制世界其他地區的技術——可以說,是一套可被武器化的依賴關係工具箱。過去數年間,這主要指稀土、磁體和電池材料的加工與製造技術。
如今,中國決定把 AI 模型也納入這份清單。十月16日,商務部發布第48號公告(2026年),列出目錄擬新增的40項內容,並即時要求這40項新增內容在過渡期間均須預先登記,方可出口。這40項新增內容中,14項是全面禁止出口(J codes),另有26項屬於須申領許可證的出口限制(X codes)。1
雖然這40項新增內容吸引了大部分公眾注意,公告設立過渡性出口前登記制度一事同樣重要。由上週五起,直至修訂後的目錄生效之日,任何技術出口商都必須在出口前,為上述新增項目中的任何技術出口辦理登記;已開始但尚未完成的出口亦包括在內(已經開始但尚未完成)。過往任何一次目錄修訂,都未曾在提出新增草案時同時宣布設立過渡登記制度。北京正建立一套更完善的資料集,以便在決定哪些項目應獲發許可證時作出有根據的判斷。
根據第48號公告,中國公司如打算進行以下事項,就必須辦理登記:1)將技術所有權轉讓至海外,例如出售知識產權;2)向海外授權使用國內技術;3)將國內技術的所有權或實際控制權轉予外國實體;或4)商務部日後指定的其他事項。這些登記觸發條件亦顯示,商務部正在測試最終會用哪些機制為 AI 出口分類。AI 模型不像鎵錠那樣是實體物品,因此何謂出口並不那麼明確。
第三項觸發條件實際上把Manus 案納入規管。2025年十二月,Meta 簽約收購 Manus;這家中國 AI 代理初創公司當時已遷往新加坡。但商務部審查後,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NDRC)主導的安全審查促使交易撤銷。日後類似交易將須基於出口管制理由申領許可證,而非依靠投資審查權限;公司把註冊地遷往海外,也無法藉此脫離中國的司法管轄。
在公告附上的登記表格中,商務部要求填寫收件方、技術代碼、使用者和最終用途、保密等級等一般資料。表格亦要求說明不依據合同出口的具體情形(不依據合同出口的具體情形)。這迫使出口商自行判斷是否應申報某項潛在行動,也可能是指在集團內開放原始碼或分享程式碼。
知識產權與國家安全
這些規則分為兩類:保護知識產權(IP)的管制,以及保障國家安全的管制。
對習近平而言,這兩者並非互不相關的理由。正如他在2020年的一次學習班講話中所解釋:「知識產權保護攸關國家安全;只有嚴格保護知識產權,才能有效保障我國自主研發的關鍵核心技術,防範和化解重大風險。」(“知識產權保護工作關係國家安全,只有嚴格保護知識產權,才能有效保護我國自主研發的關鍵核心技術、防範化解重大風險。”)
我們會先談看來主要以知識產權為考量的管制措施(前沿模型、AI 晶片設計、記憶體晶片和運算叢集),再談介乎兩者之間的管制措施(AI 生成內容偵測器和代理),最後談主要以國家安全為考量的管制措施(訓練資料、網絡能力,以及一項令人意外的新增內容:少數民族語言!)。
按類別劃分的管制措施
前沿模型
使用美國前沿模型時,你可以使用軟件,卻無法窺見幕後的基本結構,因此封閉模型可以在不直接洩露知識產權的情況下使用。然而,中國大部分本土 AI 領軍企業都會發布開放權重模型,使用者因而能看到模型結構,而大部分知識產權基本上已公開。不過,開放權重不等於開放原始碼;訓練資料、預處理流程和訓練程式碼仍然不公開。
商務部提議,出口模型權重及核心非公開知識產權均須申領許可證,當中包括關鍵檢查點、底層原始碼、架構設計,以及訓練最佳化和推論加速技術。該規例管制符合以下三個門檻中任何一項的大型模型核心技術:≥1026 FLOPs、≥2T 個參數,或「全球領先能力」 能力達到全球領先水平。我們會在此逐一討論各個門檻:
≥1026 FLOPs
浮點運算次數(FLOP)是衡量訓練 AI 模型所用原始算力的常見指標,因此往往能有效推測模型表現。商務部這份公告列出的最低門檻,與2023年拜登行政命令最初提及的數字相同,之後亦用於2025年一月的 AI Diffusion 規則(美國 ECCN 4E091);該規則於2025年五月被撤銷。加州 SB 53採用的也是同一門檻。在後續問答中,商務部提到起草這些目錄新增項目時會「參照國際認可標準」 參考國際通行做法。截至十月20日(2026年),據估算,尚無已發布的中國模型跨過這個門檻。訓練算力最高的中國模型約為2x1025 FLOP,據Epoch AI的資料。與美國相比,中國仍然受算力所限。
≥2T 個參數
模型的參數數量代表模型的整體規模,是推測其能力的粗略指標。根據 Epoch AI 的資料,自2024年年中以來,只有四款中國模型達到這個門檻:Kimi K3、ERNIE 5.0、Qwen 3.8 Max 和 Qwen3.8-2.4T-A95B。DeepSeek、Meituan、Xiaomi 或 Z.ai 都沒有參數量超過兩萬億的模型,但它們都有參數量超過或接近一萬億的模型,因此可以合理預期,它們下一批發布的模型會跨過這個門檻。問答內容釐清,限制不涵蓋已透過開放權重或文獻公開的技術,因此公司有誘因趕在規則定稿前,搶先發布會超過門檻的新模型(我確實好奇商務部對 DeepInfer 有何看法;大概是正面吧,但他們事先有沒有得到默許?)。這項測試對中國實驗室尤其重要,因為中國受算力限制;算力匱乏的實驗室常採用一種稱為專家混合(Mixture of Experts,MoE)的設計,建立大型模型,但每次執行任務時只啟用網絡中的一小部分。若以訓練所用的 FLOPs 衡量這些模型,便會低估它們的能力,令它們看起來比實際弱。總參數量雖然是衡量中國前沿模型更好的指標,但也有潛在弱點:參數數量是設計選擇,因此實驗室可能會嘗試透過發布參數量略低於2T門檻的模型來鑽空子。
全球領先水平
這一類別的詮釋空間遠比其他類別大。公告指出,判定標準是根據「國內外主流測評機構,大規模產業平台」的公開評測,躋身全球前 10;評估範圍包括「綜合性能,專項業務能力,全球調用量,安全性能,訓練效率, 等」。這個定義讓規則可涵蓋範圍廣泛的模型。規則沒有指明任何排名機構,而實際上,不同 AI 排名機構使用不同測試和評分算法,排名結果經常不一致。同樣地,即使評選準則範圍狹窄,規則仍可能影響任何在單一維度躋身前 10 名單的模型。提及調用量也可能把在較簡單任務中被大量使用、能力較弱的模型納入。由於模型出口時的狀態才是判斷依據,同一模型在先後兩次出口之間,很可能在排行榜上進出前列,即使模型本身並無變化。
已發布的開源模型獲豁免,表示已公開的權重不在此項管制範圍內;但希望向外國企業授權現有模型的閉源權重模型公司,以及採用開放權重的公司未來推出的模型,仍會受擬議規則限制。模型採用開放權重,並不代表它是開源模型。開放權重公司仍掌握非公開的專有技術,而與訓練相關的這類知識產權,正受提及訓練優化、推理加速的條文直接管制。將受限模型開源屬受管制出口,並會自動獲發許可證。
AI 晶片設計
公告建議限制出口符合以下至少一項條件的 AI 晶片設計:
需要採用 14 nm 或以下的製造工藝;
能夠進行浮點或整數運算;
採用先進的 2.5D 或 3D 封裝,整合多枚晶粒;
具備高速互連能力;
採用整合記憶體與運算的架構;
或用於自動駕駛、電腦視覺或語音處理。
將任何具備浮點或整型運算能力的晶片納入範圍,意味著幾乎所有數碼晶片都包括在內,當中包括所有 AI 晶片;這表示草擬時可能出錯,亦可能是刻意設定極廣的適用範圍(商務部(MOFCOM)大概會收到一些就這條款提出的客氣來信……)。同樣,數據中心使用的所有 AI 晶片都需要具備高速互連能力,才能連接其他晶片和記憶體。
傳統上,AI 晶片採用馮諾伊曼架構,記憶體和運算單元分開設置,數據在處理器與記憶體之間來回傳送。然而,這種數據往返會浪費能源;公告明確提及的存內運算和神經形態運算等技術,則可消除這種能源損耗,並支援更高程度的並行處理。非馮諾伊曼架構亦可能讓中國避開傳統高頻寬記憶體(HBM)的短缺。由於技術尚未成熟,軟件生態系統亦未完善,這些技術在數據中心的部署仍然有限;不過,它們已用於規模較小的研究數據中心,以及機械人、無人機和自動駕駛汽車。中國在這三個領域都具高度競爭力。事實上,公告同時直接納入用於自動駕駛和電腦視覺的晶片,顯示出一套戰略構想。對北京而言,保護其在記憶體整合晶片方面的優勢,有助其規劃未來的數據中心擴建,避免依賴西方記憶體供應鏈。
這項針對尚未真正普及的技術所設的前瞻性出口管制,也令人想起FCC 自行推出的機械人禁令。沒有人真正確定這些技術最終能否普及,但既然目前尚未廣泛應用,現在就是限制它們最容易的時機。受影響的市場規模極小,設計這類晶片的公司也沒有龐大的既得利益足以反對規則。若非馮諾伊曼架構日後找到商業化出路,中國便無須擔心美國從相關設計和知識產權中獲利;屆時那道門早已關上。
這項限制以及下一項對記憶體晶片技術的限制,均不限制晶片本身。中國企業仍可自由向美國公司出售 AI 晶片及數據中心所用的記憶體。限制針對的是與這些晶片相關的知識產權,讓北京得以介入與外國公司的專利交易。
這項設計管制亦可理解為商務部不准中國企業把設計交由 TSMC 或其他公司代工。BIS 一直試圖以貓捉老鼠的方式,阻止中國 AI 晶片設計商暗中把設計送交 TSMC;商務部現在可能正對中國企業本身收緊管制。規則最終會如何執行,仍有待觀察:重點是保護中國設計,還是迫使中國設計商與中國內地、而非台灣或美國的晶圓廠合作?
記憶體晶片
這份商務部公告亦聚焦記憶體,建議限制記憶體晶片設計技術出口。這項限制採用「以下任何一項」的結構,表面上列出狹窄界定,實際上卻涵蓋廣泛類別。對 3D 快閃記憶體(長期記憶體)和 DRAM(短期工作記憶體)設計的限制並非專為 AI 而設,會涵蓋長江存儲(YMTC)和長鑫存儲(CXMT)的大量記憶體技術。如要簡單重溫記憶體知識,請看 Aqib 有關中國 HBM 的精彩入門文章。
這項限制的許多條文都可作寬泛解讀。對兩類記憶體而言,新增的擬議條文都要求:凡使用鍵合技術連接分開製造的晶片層,均須申請出口許可證。這會涵蓋 YMTC 製造的每一枚快閃記憶體晶片,以及幾乎所有 HBM 晶片;後者也被任何採用多層堆疊的晶片這一條款納入。對快閃記憶體而言,公告訂出的密度(8 Gb/mm2)和速度(1.5 Gbps I/O)最低門檻,均遠低於目前主流晶片。DRAM 方面,限制亦適用於任何需要採用低於 18 nm 製造工藝的設計,這將包括 CXMT 幾乎所有 DRAM 產品。
這些數字直接沿用拜登時期的規例。18 nm DRAM 門檻,正是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BIS)在2022 年十月出口管制中採用的確切門檻!BIS 的這項管制也納入了快閃記憶體條款,限制層數達 128 層或以上的晶片。按層數換算成密度時,2所得數值幾乎正好等於這份商務部公告建議的上限。表面看來,這種與華盛頓的對稱做法可被視為為這些限制準備現成的辯護理由,稱其為「國際標準做法」。然而,這也可被視為把中國過去四年因應 BIS 管制所建立的知識產權圈起來,保護中國被迫推動這些技術國產化後所取得的成果。
另一項值得留意的內容,是採用垂直通道晶體管(VCT)的 DRAM 技術。傳統記憶體單元平放,而 VCT 會把單元豎立起來,讓相同空間容納更多記憶體,無須採用更高精度的光刻技術。中國大力投資這項技術,因為它有望繞過西方拒絕提供 EUV 等製造技術的限制。事實上,在草案公布前一星期,CXMT宣布將推出一款 VCT 設計,並在 2026 年底前把每個記憶體單元的佔用面積縮減三分之一。這消息令 Samsung 和 SK hynix 的股價雙雙下跌;兩家公司都計劃在 2028 年推出 VCT 記憶體。Samsung 和 SK hynix 本可更早採用 VCT,但最終決定先盡量發揮 EUV 的效益,才轉向 VCT。然而,當它們開始轉型時,新設計的良率仍需時間才能達到合適水平。中國不希望大型記憶體廠商有捷徑可走,免去這段反覆試錯;中國已從其他公司的經驗中汲取教訓。透過管制 VCT,中國希望韓國企業也要面對與 CXMT 相同的良率難題。
叢集
美國的晶片管制迫使中國透過權宜方案競爭;如今,中國企業已具備足夠的工程能力,能打造整套運算替代系統,政府因此認為它們擁有值得保護的國內知識產權。中國可能具備比較優勢的領域包括:把大量效能較弱的晶片連接成如華為 CloudMatrix 384般的 superPoDs、設計出能在故障期間持續運作的系統,以及把 Nvidia 和國產算力叢集合併成同一套系統。這與公告所提議的限制直接對應:限制出口與大型叢集(≥10,000 AI accelerators)相關的技術,只要涉及以下任何一項:高速互連(≥800 GB/s)、故障後快速恢復(≤120 s)、高擴展效率(≥98%),或跨至少兩家供應商的晶片進行統一排程。
這項規則可透過向中國企業自建、自營的海外數據中心自動發出許可,保障這些比較優勢;同時,對擬議中的技術銷售及知識產權授權協議進行實質的行政審查。這或可促使 海灣地區 及東南亞的企業租用中國算力,而非購買相關設備:硬件可以自由出售,但若要在沒有中國工程師協助下建設或營運這些數據中心,所需知識則要經許可審批。即使中國目前沒有足夠晶片可供出口,這似乎也會令「中國技術堆疊」往後較缺吸引力。
智能體
建議中的智能體限制措施源於 Meta 試圖收購 Manus 一事引發的風波,目的是把阻止未來交易的權限正式制度化。
中國企業已在海外銷售智能體產品(由知名工具如 Manus 和 Kimi,到專門平台如阿里巴巴的 Accio Work),並可在建議的修訂下繼續銷售;但如今需要取得許可,才能讓客戶在自己的環境中託管和管理智能體的推理循環。
觸發限制的智能體能力(自主規劃/任務分解、多智能體協作及工具使用)未必為中國企業獨有,而且每項符合資格能力所設的門檻似乎都有點武斷(例如整合 200 種第三方工具)。不過,Manus 的出售顯示,中國企業在智能體方面確有具價值的知識產權,因此我們可以把這些管制理解為針對某些特定架構:這些架構能讓中國智能體產品在維持相對低成本的同時,達到上述門檻。
第四項建議列為出口限制的能力,是「戰略互動的 AI 決策技術」 (人工智能博弈決策技術),例如兵棋推演和博弈論 AI。3 管制這些能力,當然更符合國家安全方面的理據,而非知識產權保護。
劇透?收起
若整體任務完成時間不超過「單一智能體的最低完成時間的兩倍」(「整體任務完成時間≤單智能體最低完成時間2倍」),多智能體協作技術便會受到限制。我們想知道這個措辭是否有意如此,因為這代表多智能體系統所需時間可達單一智能體的兩倍。技術界朋友,我們是漏看了甚麼嗎?我們會留意這個措辭會否出現在最終草案中。
AI 生成內容偵測工具
建議的管制措施亦涵蓋先進 AI 生成內容(AIGC)偵測器的出口。準確率高於 98% 的偵測工具屬受限制類別,領取許可後方可出口。但若中國當局使用的偵測工具涉及國家安全威脅,以及從境外進入中國的內容,只要準確率高於 95%,便完全禁止出口。具體措辭涵蓋英文表述「專門或主要用於防範和處理中國跨境網絡數據傳輸安全風險」,並列出中文原文「專門或者主要用於我國網絡數據跨境傳輸安全風險防範和處置」——數據安全似乎是最重要的威脅。這不難理解:國家機關使用的專有審查工具,據推測是以敏感數據訓練,以便偵測北京認為值得關注的內容。因此,出口這些工具可能會洩露政治機密,或讓對手得以逆向分析這些工具較不容易偵測到的 AI 生成政治內容。
但為何未有政府使用的 AIGC 偵測器也要申請出口許可?Lily 認為,商務部似乎相信中國在這方面擁有具價值的知識產權。理論上,中國社交媒體平台依法必須偵測並標示 AIGC,因此中國企業或許正於此領域進行重大創新,最終開發出具商業競爭力的產品。RedNote 已就 AI 圖像偵測發表研究,但其音訊、影片和圖像 AIGC 偵測算法有多少由內部開發、又有多少來自外部模型供應商,仍不清楚。其他平台對其 AIGC 標示系統同樣守口如瓶。令人好奇的是,中國推出的具競爭力 AI 生成文字偵測器寥寥可數:就連新華社轉載的一篇近期官媒 AIGC社論,也以 Pangram 和 GPTZero 作為偵測器例子,似乎未能舉出本土同類產品。所以,恭喜 Pangram 躍升為國家安全級的珍品。
放棄國際市場會不利盈利能力和產品質素。如果當局對偵測產品的許可審批限制重重,又或者你的偵測算法好到政府決定開始使用,令許可面臨不獲續期的風險,科技公司可能因此不願投放資源改良這些工具。
訓練數據
除了限制大型模型出口,建議修訂《目錄》亦涵蓋所有以敏感數據訓練的 AI 模型,不論其規模或效能。把這些模型納入規管的理據在於安全,而非知識產權。模型權重可能成為把數據移出中國的渠道,因此北京計劃把它們納入規管,作為中國現有數據出境規則的延伸。
這項規則完全禁止出口以「核心數據」(核心數據)訓練的模型,並限制出口以「重要數據」(重要數據)訓練的模型。這些類別源自中國的《數據安全法》。「核心數據」涵蓋任何涉及國家安全、經濟命脈、重要民生或重大公共利益的數據(關係國家安全、國民經濟命脈、重要民生、重大公共利益)。至於「重要數據」,則交由「相關地區和部門」界定及編目。
考慮到北京無疑知悉數據洩漏風險,中國 AI 公司似乎不太可能一直使用只有政府能提供的高度敏感「核心」數據訓練其開放模型。不過,「重要」數據的情況較複雜。在2024 年跨境數據流動規定中,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CAC)建議處理數據的企業:除非曾獲通知相關數據被列為「重要」,否則無須提交官方出境數據安全評估。換言之,理論上,既然政府應該通知企業哪些數據屬「重要」,AI 公司應該已知道其訓練語料中哪些數據屬「重要」。他們日後訓練時是否需要排除這些數據,還是取得許可會相當容易?實際上又會如何執行——海外算力集群上的訓練會被叫停,還是可像現時一樣繼續?
… 少數族裔語言?
最後,列入受限制 AI 技術清單的,還包括對「中文及少數民族語言」達到特定保真度分數門檻的翻譯技術,以及具備「在少數民族語言或特定地區方言方面的專門優化能力……」的聲紋識別技術。乍看之下,這項新增內容與一份聚焦技術能力的清單格格不入。但中國的語言政治有助解釋這項規則,也讓我們更了解北京如何理解 AI 安全。
中國各個非漢族族群使用的少數民族語言至少有80種。此外,中文本身是至少七種語言變體及其各自方言的統稱。北京的審查和信息安全系統針對標準普通話作了優化,但處理其他語言時則會露出破綻。例如在Covid-19疫情期間,網民發現,以廣東話撰寫網上帖文時,可以表達對政府政策的不滿。
多間中國學術機構在國家資助下,研究少數民族語言的自然語言處理。舉例說,北京大學建立了 MC2,一個專門收錄藏語、維吾爾語、哈薩克語和蒙古語的語料庫。其他由國家資助的研究亦為這些語言開發了分詞器。
我們很快會刊出一篇關於這個主題的客席文章!訂閱即可接收最新消息。
考慮到這些族群在政治上的敏感性,北京或許認為,提供針對其語言訂製的 AI 工具,能令他們更認同黨的價值觀;若做不到這一點,也能讓當局更有效監控異見。
在衝突時期,掌握冷門語言曾派上用場。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海軍陸戰隊中的納瓦霍族成員使用自身沒有文字的語言編製出無法破解的密碼,協助美國贏得太平洋戰場的勝利。也許中國版的納瓦霍密碼傳話員會說土家語!
網絡能力
商務部建議對不同類別的網絡能力分別實施限制和禁令。
先談禁令。若出口的「[AI 驅動的]惡意程式碼生成及變異技術」可用於「攻擊高度敏感系統,例如國家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國防軍工、核心政務,或繞過國家安全防禦體系(可被用於攻擊國家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國防軍工、核心政務等高敏感系統,或用於繞過國家安全防禦體系)」,而且符合進攻性網絡攻擊方面三項相對較高的能力門檻中的任何一項,便禁止出口。4另外,若防毒軟件規避及自適應規避技術(即繞過安全工具,以及在惡意軟件執行期間修改它的技術)可用於威脅國家安全,並符合特定技術門檻,亦有獨立禁令適用。
另一方面,擬議限制適用於「漏洞發現技術」,即能在程式碼中識別漏洞利用手法的 AI,就像 Mythos 所做的那樣。不過,在這個類別中,只要符合六項難度屬低至中等的技術門檻5其中任何一項,限制便會生效。換言之,觸發申領許可的門檻遠低於 Mythos 級別的能力。
這表明中國政府對於採取「放任發展」的路線有所戒心;我們今年較早時分析中國的 Mythos 時刻時,也得出了這個結論。中國以外、不受中國控制的 AI 工具,或會帶來網絡漏洞利用手法大量湧現的時代;但商務部的領導層似乎仍希望避免中國 AI 技術引發毀滅性攻擊,或公關危機。
網絡安全領域令人遺憾之處,當然是防禦和攻擊能力大多互有重疊。你可以教模型拒絕可疑提示詞,藉此限制其攻擊能力;但只要保留修補程式碼的能力,防護措施就可能被繞過。
商務部會如何執行這些規則?
擬議規則的條文沒有交代自動許可機制如何運作——這是一項尚未界定的新監管機制。這意味著,負責審批出口許可申請的官員可能尚未具備相關領域的專業知識,也未與 AI 實驗室建立長期合作關係。業界可在十一月15日(2026年)前就方案提交意見。
理論上,出口許可由出口商所在地的 省級商務主管部門「會同[省級]科技主管部門」處理(「省級商務主管部門會同科技部門審查」),而非由商務部批准或拒絕。6
不過,實際上已有先例顯示,商務部和 S&T 的中央部門會介入。2020年,ByteDance 向北京市商務局申請出售 TikTok 的許可,但中央政府明確表示不希望交易成事。7 2023年,中央部門介入 CATL 向 Ford 出口電池技術的申請;當時省級部門已先行審查該案。雖然商務部把大部分出口許可審查交由省級部門處理,但對涉及最高級別國家安全的案件,實際上仍保留最終決定權。
就第48號公告而言,方案意見被提交予產業安全與管制局;而早在2025年七月,目錄公告則由服務貿易和商貿服務業司發布。這表明,這些規則所涉及的權限更多交由安全部門負責。
官僚程序會否拖慢進度?
商務部發言人在與草案規例一併發布的配套記者問答中表示,對於某些類型的 AI 技術出口,商務部大致會按「即報即出」的原則辦理。這是中國貿易政策語言中一種常見的固定表述——Irene 找到最早的例子可追溯至2006——意在表明大部分個案在申請時不會遇到太多阻滯。
享有這項便利的技術出口類別包括:
AI 技術開源;
中國企業在海外建設自營數據中心;
在海外進行晶片流片;
利用國際資源進行聯合研究與開發;
以及參與國際標準制定。
商務部為中國可望從國際 AI 合作中獲益最多的領域設立了豁免。開源仍是塑造前沿競爭格局,以及吸引用戶採用中國模型,最具意義的策略。中國 AI 公司仍可在海外大量取得算力,以替代在國內受到的限制。中國晶片設計商仍可在外國規則容許的海外晶圓廠進行流片,而研究人員及治理機構仍會致力在標準制定方面爭取影響力。
開源
開源排在自動許可清單首位,但自動許可畢竟仍然是一種許可。對於已經開源的技術,北京無法收回已公開的內容。但公告 AI 部分所列的任何新技術或未發布技術,如要開源,便需要取得自動許可。問答文件對這是否真正自動化有所保留,稱會「大致上」即時實施 基本實現即報即出。若北京有意放慢進度,這裡仍留有相當大的空間。在這項規則定案之前的過渡期間,任何打算開源公告所列技術的公司很可能都需要先行登記。這讓商務部能在每個前沿中國 AI 模型向其他人發布之前,取得其技術規格。表面看來,這可形成逐次發布的紀錄,為最終許可規則提供依據;但這亦隱含一項威脅:即使在這個尚未實施管制的過渡期間,北京在收到登記表後,也可能迅速阻止其認為過於重要、不應發布的模型開源。
公告沒有界定何謂開源,其涵蓋範圍亦不清楚。例如,Kimi 的 K3 是一款開放權重模型,但發布時採用限制用途及商業用途許可證;這類發布是否納入自動許可制度,仍有待觀察。問答文件亦承諾,會協助新成立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WAICO)成員提升能力;該組織於今年七月在上海成立。審批速度會否成為 WAICO 會員福利?北京一方面藉開源模型維持日益增長的軟實力,另一方面又在前沿模型發布時增設關卡。不過,此舉可能適得其反,令非 WAICO 國家的中國模型用戶突然對使用這些模型感到不安。如果許可可以隨意撤銷,也許是時候讓你的公司改用非中國模型了。
國際用戶又如何?
對於列入「受限制」清單的 AI 技術,中國企業若透過自家的海外數據中心向國際客戶提供服務,便須申領出口許可(不過,方案指出這類許可可透過精簡程序,甚至自動審批)。然而,向海外客戶提供 API 存取、應用程式或網頁互動,以及 SaaS 應用程式,均毋須許可。(在本地裝置上進行輕量部署亦毋須許可。)
中國一篇分析引述 Nomura 的觀點,認為這些規例對中國 AI 生態中的互聯網巨頭較有利,而非獨立實驗室。由於 Tencent、ByteDance 和 Alibaba 等公司已在海外建成自己的數據中心集群,它們已有成熟流程,能向國際用戶提供模型服務。另一方面,DeepSeek、Kimi 或 MiniMax 等專門開發模型的公司,則需要與推論服務供應商合作,確保符合規定。
中國與尾波滑水的藝術 乘風破浪
這批新限制部分源於安全方面的考量。不過,這並沒有改變我們的基本判斷:整體而言,中國對 AI 的未來發展持樂觀態度。商務部曾向憂心忡忡的受眾保證,當中國企業或研究機構嘗試在尖端領域創新時,商務部無意拖慢其步伐。相反,商務部正以中國進出口監管機構的身分,主張對 AI 硬件和軟件均有管轄權。隨著 AI 成為愈來愈複雜的商品,及早建立專業知識和執行機制,將帶來持續累積的效益。
這類草案反映了安全部門、產業政策及 AI 監管部門,以及私人企業等不同持份者利益的交匯。商務部和 MOST 在問答文件中表示,事前曾諮詢研究機構、行業協會及主要企業;而草案在過去未受規管的領域中列出大量技術細節,亦顯示相關工作已進行數月。
公告選在這個時間發布,似乎並非偶然。意見徵集期在習近平與特朗普預計於 APEC 舉行的十一月18日會晤前三天結束。草案不會在這三天內完成定稿,但若北京有此意,收緊、縮窄或擱置草案的選擇,均可成為出色的談判籌碼。這項公告亦於 NSA/CISA/FBI 發出指控六家中國實驗室進行「工業規模蒸餾」的警示五週後發布。
中國創新的刻板印象——蒸餾諮詢指引所暗示的看法——是中國只是在追隨美國的進展:要麼把現有技術應用化,要麼低成本仿製,而且中國依賴西方的晶片技術知識。這份關於受管制技術的草案反駁了這個前提:中國企業在 AI 創新及支援相關產業方面,並非只是跟在美國前沿企業後面乘浪而行;它們正研發有價值的平行技術,而中國認為這些技術值得保護。
然而,新技術也帶來新的風險,對威權政體而言尤其如此。同一份出口管制草案還納入了相關規定,旨在保護國家免受 AI 原生公民群體所帶來的不利影響,並將北京用於控制民眾的 AI 系統保留在自己手中。
提交意見!
任何人(沒錯,就是你!)都可以透過電郵、傳真,或寄信至商務部北京辦公室,向商務部提交有關這些擬議規則的意見。公眾意見徵集期為十月16日至十一月15日,這是標準長度的窗口期,讓持份者整理提出修訂的理據。
這段為期30日的公眾意見徵集期,其由來是美中關係中一則有趣的註腳。2008年六月,在美中戰略經濟對話期間,兩國承諾,公布與貿易及經濟相關的行政法規和部門規章草案,並至少公開徵求公眾意見30日。中國透過司法部的中國政府法制信息網網站進行,美國則使用 Federal Register。這場對話是中國至今仍公布貿易規例草案以徵求公眾意見的依據之一。
而且,這些諮詢確實會帶來實質修訂!商務部在2022-2023年修訂同一目錄時,公眾意見及專家諮詢促使商務部刪除及收窄多項擬議條目。根據商務部的問答,為起草2024年《兩用物項出口管制條例》最終版本,商務部審閱了來自企業、商會、協會、外國政府及外國使團的近600份意見。
因此,這些新限制的具體內容仍可修訂。限制可能放寬、在某些方面收緊,或調整涵蓋範圍。分析人士應小心,不要把這些擬議規例視為任何技術細節的最終定案;不過,我們也應預期規則的精神會保持一致。
唔使客氣。
有別於以往由服貿司明確負責的《目錄》修訂,這次公告由產業安全與進出口管制局發布;該局歷來負責中國的出口管制制度。公告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貿易法》及《技術進出口管理條例》發布;前者的修訂版本於今年三月生效。
另見 SemiAnalysis 對 YMTC 128 層 NAND 的換算。
具體而言,符合以下所有條件的 AI 智能體:
「(1) 單一任務決策規劃深度達20步,或同時運行10個遊戲智能體;
(2) 具備策略自適應能力,複雜動態遊戲決策延遲為200毫秒,並有10個控制單元;
(3) 在標準遊戲基準測試中超越90%的人類。」
感謝Geopolitechs提供翻譯。其他註腳中的引文翻譯也取自這篇文章。
在3個部分中,只要符合所列技術條件中的任何一項,便會觸發禁令:
「信息對抗技術:
1. AI 自主驅動的惡意程式碼生成及變異技術,具備以下任何特徵,且可能被用於攻擊國家關鍵資訊基礎設施、國防及軍工、核心政務等高度敏感系統,或繞過國家安全防禦系統:
(1) 對多引擎惡意程式偵測器的攻擊成功率達60%;
(2) 對單一主流防毒軟件的攻擊成功率達85%;
(3) 對機器學習模型的攻擊成功率達90%。
2. 在對抗環境中自適應演化,以及在運行期間動態修改行為的技術,具備以下任何特徵,且可能被用於攻擊國家關鍵資訊基礎設施、國防及軍工、核心政務等高度敏感系統,或繞過國家安全防禦系統:
(1) 能偵測虛擬化沙盒、除錯器及模擬器,識別安全產品的類型及版本,或實現沙盒逃逸;
(2) 在維持完整惡意功能的前提下,每次執行時自動改寫50%的程式碼結構或控制流程。
3. 自動生成可規避防毒軟件的變體並進行分散式大規模部署的技術,具備以下任何特徵,且可能被用於攻擊國家關鍵資訊基礎設施、國防及軍工、核心政務等高度敏感系統,或繞過國家安全防禦系統:
(1) 單次運行可生成20個功能等效但結構不同的變體,或端到端自動化率達80%;
(2) 以單一基準載荷為基礎,生成超過10個變體(每24小時),語法樹差異度達30%;
(3) 抽樣變體在沙盒中的行為特徵一致率達90%。」
若 AI 輔助漏洞發現技術具備以下六項特徵中的任何一項,便會受到限制:
「(1) 在權威安全基準測試中,漏洞重現或可利用性判定得分達75%;
(2) 對於已知且公開披露的漏洞,能獨立完成從漏洞分析至構建完整漏洞利用鏈的端到端成功率:針對主流作業系統或瀏覽器的成功率達50%,或構建可達任意程式碼執行級別漏洞利用的成功率達40%;
(3) 相較於資深安全專家的基準實作,漏洞發現及利用效率提升10倍或以上;或在標準漏洞資料庫安全基準測試中,發現可利用漏洞的數量提升10倍或以上;
(4) 能自主串連兩個或以上低風險或中風險軟件缺陷,形成完整的多階段攻擊鏈,並生成可執行的概念驗證程式碼;
(5) 在常規測試框架下,能在一次測試中自主發現主要開源項目或主流作業系統中超過5個此前未披露的高風險安全缺陷,或超過50個此前未披露的安全缺陷;
(6) 在主流國內及國際漏洞利用能力分級體系中達到最高級別。」
商務部在此說明,兩個主管部門均為省級部門:「出口:省、自治區、直轄市商務主管部門和科技主管部門」。
當然,2025年,副總理He Lifeng(而非北京市政府部門)受命與財政部長 Scott Bessent 就 TikTok 出售事宜進行談判。
來源:ChinaTalk · chinatalk.media